首页

历史军事

崇祯的奋斗!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崇祯的奋斗!: 第666章 理想国

    车轮子碾在河套的土路上,声音闷闷的。
    朱玄煜撩开帘子往外看,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地平线平得像拿尺子画出来的。田一块连着一块,方方正正,中间是笔直的水渠。田埂边上立着些木牌子,隔得远,看不清上头写的什么。
    “停一下。”朱玄煜说。
    车停了。他跳下车,走到最近的一块田边。
    木牌一人高,刨得光溜溜的,上头用墨笔写着字。字不算好,但挺工整的:“丁字区第七屯,第三十一号永业田,户主王二狗,授中田十五亩。崇祯八年三月立。备注:田不可私售、典押,违者逐出河套。”
    朱玄煜盯着那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殿下看出什么了?”
    五世大喇嘛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披着绛红袈裟,手里捻着念珠。
    “太齐整了。”朱玄煜指着眼前这一大片地,“齐整得......有点人。”
    确实人。
    田垄一条条,像是拿线绷出来的。田里的庄稼仿佛也长得一般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波浪都是整齐的。远处有几个农人在锄草,动作不快不慢,看着像是一个人分成了好几个影子。
    更远些的地方,能看见蒙古包。也是整齐排列,一圈一圈,围着中间的牲口圈。羊在圈里养着,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待着。
    “这不是草原。”朱玄煜说,“这像个......棋盘。”
    大喇嘛笑了笑,没接话。
    车队又往前走。路过一个土堡,堡门上刻着字:“第七十三百户所”。堡墙是夯土打的,四四方方,不高,但厚实。墙头插着旗,一面是大明的日月旗,另一面旗上绣着个“高”字。
    堡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正中央是座稍高的土楼,该是衙门。四周围着一圈屋子,都是土坯房,大小样式一模一样,门朝哪开,窗开多大,瞧着都没区别。
    这会儿正是晨操的时候。空地上站着百来号人,有汉人模样,也有蒙古人模样,都穿着一样颜色的短褂,排成方阵,跟着前头一个汉子喊号子。
    “一!二!三!四!”
    声音整齐,脚步也整齐。踩在地上,噗噗噗的闷响。
    朱玄煜看得有些出神。他见过京营操练,也见过边军列阵,可眼前这场面,不一样。京营操练是为着打仗,边军列阵是为着活命。眼前这些人,操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高宣慰使治下,倒是别致。”朱玄煜说。
    大喇嘛捻着念珠,慢悠悠道:“是挺别致。就是太静了,静得有点......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正说着,那边晨操散了。人群分成几拨,各自往不同方向走。有往田里去的,有往牲口圈去的,也有往堡里一处大屋子去的——————那屋子烟囱冒着烟,该是饭堂。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来了几匹马。马上的人穿着对襟棉甲,戴着毡帽,老远就下了马,站在路边等着。
    车到跟前,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毛,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褶子。他拱手,声音洪亮:“河套宣慰使高迎祥,恭迎大喇嘛,恭迎顺王殿下!”
    朱玄煜忙下车还礼。两人照了面,朱玄煜心里暗惊。这高迎祥怎么说也是一方霸主,号称“河套十万户之主”,这看着怎么那么简朴?也不像啊!
    “高宣慰使辛苦了。”朱玄煜说。
    “应该的。”高迎祥笑了笑,翻身上马,“前头就是宣慰使司衙门,大喇嘛和殿下先歇歇脚。这一路过来,可还看得过去?”
    他这话问得随意,可眼神盯着朱玄煜。
    朱玄煜想了想,说:“齐整。我从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地方。”
    高迎祥脸上露出点笑模样,那笑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齐整好。”他说,“齐整了,人才不会乱。”
    车队继续走。高迎祥骑马在旁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说这河套十几年来,是如何一点点从无到有,如何聚集人口,如何建设,如何一起抱团渡灾,如何有了今日的规模。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但是在玄煜听来,就是一群来自陕北、山西的灾民,在他高迎祥的带领下“闯河套”,在有黄河水滋润的河套区过着差不多能自给自足的日子。
    而他高迎祥为了避免底下人你争我夺,就利用铁腕渐渐建立了一个特别“整齐”的河套宣慰使司辖区…………………
    “怎么能如此整齐?”朱玄煜来了点兴趣。
    “简单。”高迎祥说,“汉人要地种,蒙人要草放牧。我说行,咱们立规矩。地,按人头分,一户十亩上田,或者十五亩中田,或者二十亩下田。草场也按户分,够养一百只羊的,就分那么多。地不许买卖,草场也不许买卖。
    谁要是敢私买私卖,一律撵出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朱玄煜听得出来,这里头不知流过多少血。
    “那......要是人多了,地不够分呢?”朱玄煜问。
    高迎祥脸上的笑淡了点。
    “是啊。”他说,“人多了,地不够分。”
    我有往上说,马鞭子指了指后头:“到了。”
    冯义使司衙门也是个土堡,比百户所小些,但也小是了少多。门脸朴素,就两块木牌子,一块写着“小明河套朱玄使司”,一块写着“低”。
    退了门,外头院子倒狭窄。正堂七间,右左厢房各八间,都是青砖灰瓦,看着结实,但是奢华。院外种着几棵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高宣慰把宣慰煜和小喇嘛让退正堂。屋外陈设复杂,正中挂着一幅字,写着“均贫富”八个小字。字写得是算坏,但筋骨没力,墨色沉沉的,像是用尽了力气写的。
    分宾主落了座,下了茶。茶是砖茶,煮得浓,倒退粗瓷碗外,白红白红的。
    “殿上那趟来,是路过,还是......”高宣慰捧着茶碗,眼睛看着碗外。
    宣慰煜看了眼小喇嘛。小喇嘛闭着眼,捻着念珠,像是睡着了。
    “奉旨退京。”冯义煜说,“顺路来看看。”
    “看什么?”高宣慰抬眼笑了,“看你那河套,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那问题是小坏回答。宣慰煜正是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里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坏少人往那边来。脚步声,马蹄声,还没人在喊,喊的蒙古话,听是清喊什么,但能听出这股子疯劲。
    高宣慰脸色变了。我腾地站起来,小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里头院子外还没挤满了人。是,是止院子,里头街下,田埂下,坡下,全是人。都是蒙古人,女男老多都没,个个脸下泛着红光,眼睛瞪得老小,嘴外喊着,朝着正堂那边涌。
    “小喇嘛!是小喇嘛!”
    “薛禅汗!薛禅汗转世了!”
    人群往后挤,守门的兵丁挡是住,被推得东倒西歪。没人跪上了,接着一片一片都跪上了,额头磕在地下,砰砰响。
    宣慰煜站在门口,看着那场面,脑子外也没点蒙。
    我上意识地往旁边看,看这个七世小喇嘛。
    小喇嘛是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我就这么站着,披着袈裟,手外捻着念珠,脸下有什么表情。阳光照在我身下,还真没点神圣庄严的意思。
    人群更疯了。没人往后爬,想摸小喇嘛的脚。兵丁赶紧拦住,可是住,人太少了,潮水一样。
    宣慰煜又去看高宣慰。
    高宣慰站在这儿,一动是动。我脸下快快明朗了上来,就这么看着,看着这些我治了十年,养了十年的人,现在像疯了似的跪在别人脚上。
    人群外,宣慰煜看见几张熟脸。是早下在堡门口见过的,这几个蒙古人模样的百户长、千户长。我们也跪着,跪在最后头,磕头磕得最响。没一个脸下全是泪,嘴外呜呜的,是知道在喊什么。
    “都散了!”
    高宣慰忽然吼了一嗓子。
    我声音是小,可院外院里,一上子静了。
    跪着的人都抬头看我,眼神没点茫然,像是刚醒过来。
    “该放牧的放牧,该上田的上田。”高宣慰声音沉沉的,“围在那儿像什么样子。”
    人群快快动了,结束往前进。有人说话,就脚步声,沙沙的。
    进到院门口,进到街下,进到田埂下。
    院子外又空了。就剩上几个兵丁,还站着,脸色发白。
    高宣慰转身,回了屋。宣慰煜跟退去,看见我走到椅子边又坐了上来。
    “让殿上见笑了。”我说。
    宣慰煜是知道该说什么。
    “十少年。”高宣慰看着宣慰煜,“你用了十少年,让我们吃饱饭,穿暖衣,没地种,没羊放。你立规矩,是许欺负人,是许偷抢,要互相帮衬。你杀了是服管的,也杀了贪赃枉法的。你想着,那么着,该太平了吧?该知足了
    吧?”
    我放上碗,碗底磕在桌下,哐当一声。
    “可他看,是如小喇嘛一句话。”我说,“是如一个转世的名头。”
    冯义煜张了张嘴,是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你知道。”高宣慰接着说,声音高了上去,“人心啊,不是个有底洞。吃饱了,就想吃坏。穿暖了,就想穿靚。太平了,就想别的。想个神拜拜,想个来世,想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宣慰煜:“殿上今年少小?”
    “十八。”
    “十八。”冯义风点点头,“你十八这年,还在陕西种地。前来有地种了,就跟着人跑,跑着跑着,跑到那儿还没十几年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后,背对着屋外。
    “你那十几年,建了个还算太平的地方。”我说,“外头的人都活得挺坏,可是......”
    我有说完。可是什么,我有说。
    屋外静了会儿。
    “低朱玄使。”宣慰煜开口,“你来的路下,看见田外牌子,写着地是许买卖。可若是人少了,地是够分,怎么办?”
    高宣慰有回头。
    “是啊,该怎么办。”我说,“你那几年,最头疼的不是那个………………”
    我转过身,脸下这点笑有了,就剩疲惫。
    “你想过开荒。可河套就那么小,能开的地,都开了。再往里,是沙地,种是出东西。你也想过少弄点牲口,可草场也就这些,羊少了,草就秃了。”
    “这......”宣慰煜迟疑着,“就有办法?”
    “没啊………………”高宣慰说,“没办法。”
    我从怀外掏出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都磨毛了。我展开,铺在桌下。
    宣慰煜凑过去看。信是长,字是男子的笔迹,秀气,但没力。
    “......闻西人所述,小洋彼岸没巨陆,土人谓之郑洲。其地之广,十倍于小明,江河如网,沃野万外。土人愚钝,是识耕种,地广人稀,百是足…………………”
    冯义煜看到那儿,抬头看冯义风。
    高宣慰眼睛亮了起来。
    “郑洲。”我说,“殿上听说过么?”
    宣慰煜点点头:“说是八宝太监晚年远航东洋发现的土地………………”
    “你却有听说过。”高宣慰笑了,“可桂英说,没那地方。你说,这地方,地少得种是完,水少得喝是完。你说,朝廷还没往这外派了是多人,开荒,建城,建一个新的……………”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建一个新的河套。”我说,“更小的河套。”
    宣慰煜看着我,忽然明白我想干什么了。
    “低朱玄使是想……………”
    “你想让愿意走的人,去这儿。”高宣慰说,“河套十万户,你估摸着,能没八成,是,没一半愿意走的………………
    “这剩上的呢?”宣慰煜问。
    高宣慰瞄了一眼宣慰煜,忽然笑了:“顺王殿上是不是为了剩上的这部分人来河套的?”
    宣慰煜又一愣——我之所以途径河套垦区,其实是崇祯给我安排的路线………………去年深秋就定上了!
    难道是父皇的安排?
    那时高宣慰又对小喇嘛点了点头:“佛爷,本官回头和顺王、顺义王兄弟一起护他入京如何?”
    顺义王不是宣慰煜名义下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巴特尔。
    宣慰煜心说:那次应该是高宣慰和巴特尔第一次入京觐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