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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侠影: 第3章 复仇

    扬州城外的雨终于停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宁静,反而更像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混合着那条官道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的泥泞里。
    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挂在壁板上,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摇曳,将两道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凌展云觉得头很疼,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凿开了天灵盖,又往里面灌了一勺滚烫的铁水。
    “呃……………”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费力地睁开了像是被胶水粘住的眼皮。
    入眼并不是阴曹地府的漆黑,也不是悦来客栈那天字号房的雕花横梁,而是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车顶。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了他的鼻孔。
    这香味很冷,像是雪后的梅花,又像是深秋的冷菊,瞬间压住了他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血腥气。
    “醒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清冷得像是碎玉落在冰面上,没有半分温度,却好听得让人骨头酥麻。
    凌云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腰间的剑,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瞳孔瞬间放大。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在这昏暗肮脏的车厢里,干净得有些刺眼。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摘下的斗笠,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足以令扬州城所有花魁都黯然失色的脸庞。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做工粗糙的瓷碗,正拿着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漆黑的药汁。
    “你是谁?!”
    凌展云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是那把弯刀劈向他的脖子,还有水鬼张三那狞笑的脸。
    “我是救你的人。”
    朱珂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药碗上,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药,而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了凌展的嘴边。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喝了。
    凌云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这辈子阅女无数,扬州城的瘦马,秦淮河的歌姬,他哪个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就像是供奉在神龛里的观音,突然走下了凡尘,却依然带着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凌展云那颗原本充满了恐惧和算计的心,在这一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所谓一见钟情,大多是见色起意。
    但在绝境中遇到这样一个神女般的救星,这种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懦弱的男人瞬间沦陷。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口苦涩的药汁。
    很苦。
    苦得他想吐。
    但看着朱珂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甚至还觉得这苦味里带着一丝回甘。
    “姑娘......是你救了我?”
    凌展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在下江北门少主凌展云,敢问姑娘芳名?救命之恩,凌某没齿难忘,日后定当......”
    “不用日后了。”
    朱珂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放下了药碗,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喂药的动作弄脏了她的手。
    “凌少主,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
    朱珂抬起眼帘,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江北门在扬州的人,已经死绝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凌展云那刚刚萌生出的旖旎心思劈了个粉碎。
    “什......什么?"
    凌展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死绝了?不可能!我有十二个护刀!还有我二叔!他们都是好手......”
    “死了。”
    朱珂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凌云的心口:“漕帮的人放了火,契丹人的刀很快。你的二叔被人砍掉了脑袋,挂在悦来客栈的旗杆上。你的十二个护法尸体都被烧焦了,分不清谁是谁。”
    “至于你………………”
    朱珂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怜悯:“你是唯一的活口。因为我正好路过,顺手把你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
    “不…….……不!!!”
    凌展云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双手抱住头,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狗。
    “完了......全完了......”
    “江北门完了.......我也完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都在发抖。
    恐惧、绝望,还有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彻底击垮了这个所谓的少主。
    朱珂冷眼旁观。
    她静静地看着凌展云哭泣,看着他那副懦弱无能的样子。
    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江湖上的名门少主?
    这就是所谓的豪杰?
    连九哥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朱珂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九在那火海中孤身一人迎战强敌的背影。
    如果是九哥,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会提着剑杀回去吧?
    “哭够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朱珂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意。
    凌展云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朱珂,眼中满是茫然。
    “哭够了,就听我说。”
    朱珂微微前倾身子,那张绝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凌展云,你想报仇吗?”
    这五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抓住了凌展云的灵魂。
    “报......报仇?"
    凌展云喃喃自语,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疯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仇恨。
    也是对权力的渴望。
    “我......我想!”
    凌展云咬着牙,声音颤抖:“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了!我就一个人!我怎么跟漕帮斗?怎么跟契丹人斗?”
    “你还有命。”
    朱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他的胸口。
    “只要有命,就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你听我的,我不但能保你不死,还能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甚至......更多。”
    朱珂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人窒息,却又让人遍体生寒。
    就像是盛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妖艳却充满了诱惑。
    凌展云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吸了进去。
    在这个绝望的时刻,眼前的女子就是他唯一的神,唯一的救赎。
    “噗通。”
    凌云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翻身下跪,重重地磕在车板上。
    “女侠!求女侠指点迷津!”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重振江北门!凌展云愿做牛做马,听凭女侠差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他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得砰砰响。
    朱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主,如今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脚下。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就被一种深沉的算计所掩盖。
    这把刀虽然钝了点,脏了点。
    但用来杀人,足够了。
    “起来吧。”
    朱珂并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收废物。既然想报仇,就把眼泪擦干净。”
    说完,她不再看凌云一眼,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后的风,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但朱珂知道。
    真正的污浊,才刚刚开始。
    车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鸢儿正站在马车旁,手里握着一把短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见到朱珂出来,鸢儿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汇报道:“小姐,城里的消息传出来了。”
    “说。”
    朱珂站在车辕上,任由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悦来客栈那边已经打烂了,死了不少人。现在漕帮和契丹人都在全城搜捕,说是那九个箱子的线索被人带走了。”
    鸢儿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车厢内:“而且......有人放话说,在江北门的尸体上,发现了箱子的踪迹。”
    “很好。”
    朱珂点了点头,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这本就是她一手编织的网。
    “北边有什么动静?”
    “石敬瑭那个儿皇帝似乎也坐不住了,听说派了那个心腹大将南下,名义上是巡视,实际上估计也是冲着箱子来的。”
    朱珂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刘知远。
    这是一条大鱼。
    如果能把他卷进来,那这把火就能烧到石敬瑭的龙椅底下。
    “小姐,那里面那个......”
    鸢儿指了指车厢,欲言又止:“那个凌展云是个没用的草包,留着他会不会是个累赘?”
    “草包有草包的用处。”
    朱珂转过头,看向那昏暗的车厢,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有时候,一把生锈的钝刀,比绝世神兵更能让人放松警惕。而且......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最听话。”
    说完,她转身重新钻进了车厢。
    车内,凌展云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见到朱珂回来,他像是见到了主人的狗,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热切地看着她。
    “女侠………………”
    朱珂没有说话,而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册子,只有巴掌大小,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接着。”
    朱珂手腕一抖,将那小册子扔到了凌展云的怀里。
    凌展云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这………………这是?"
    “这是在你身上发现的。”
    朱珂的声音平静:“我救你的时候,这东西就藏在你二叔拼死护着的那个暗格里。我想,这应该就是你们江北门遭遇灭顶之灾的原因。”
    凌展云愣住了。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油纸。
    里面是一本残破的古籍,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星象图,旁边用朱砂批注着几行晦涩难懂的口诀。
    “九箱线索......之一?”
    凌展云虽然看不懂,但他认得这上面的气息。
    那是和之前他在酒楼收到的那张残图一样的气息!
    古老,神秘,带着皇家的威严。
    “这......这真的是九个箱子的线索?!"
    凌展云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滚圆:“原来......原来我二叔真的找到了!怪不得!怪不得漕帮和契丹人要下死手!”
    他根本没有怀疑。
    因为朱珂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连那份“物归原主”的淡然都恰到好处。
    更因为贪婪和仇恨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这是半部秘籍,也是开启其中一个箱子的钥匙。”
    朱珂适时地补上了一刀:“虽然只有半部,但也足以让这江湖上的高手抢破头。凌少主,你现在手里握着的,可是通往天下的门票。”
    “通往......天下…….……”
    凌展云紧紧攥着那本伪造的秘籍,指节发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练成神功,脚踩仇人,君临天下的画面。
    “可是......”
    凌展云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我现在这个样子,拿着这个岂不是找死?他们肯定还在找我!”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朱珂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是一个正在布局的棋手。
    “躲,是躲不掉的。”
    “我们要回去。”
    “回扬州?”
    凌展云吓了一跳。
    “对,回扬州。”
    朱珂的声音变得坚定有力:“不仅要回,还要高调地回。你要大张旗鼓地宣称,你凌展云没死,而且手里握着江北门拼死保下的重宝。”
    “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凌展云咽了口唾沫。
    “这就叫灯下黑。”
    朱珂微微前倾,身上的幽香钻进凌展云的鼻子里,让他一阵眩晕。
    “你想想,如果你偷偷摸摸的,别人只会把你当成丧家犬,想杀就杀。但如果你站在光亮处,让全江湖都知道你有这东西,那些大势力反而不敢轻易动你。”
    “因为他们怕。”
    “怕你把秘密公之于众,怕别人捷足先登。他们会互相牵制,互相猜忌。而你,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待价而沽。”
    “我会帮你的。”
    朱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展云的肩膀。
    那个动作并不暧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帮你出谋划策,直到你手刃仇人,重振江北门。”
    凌展云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珂。
    看着她自信从容,仿佛掌控一切的神情。
    他彻底沦陷了。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不仅丧失了判断力,更丧失了自我。
    “好!我都听你的!”
    凌云重重地点头,眼神狂热:“姑娘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姑娘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娘的!”
    “走吧。”
    朱珂敲了敲车壁。
    “去哪?”
    “既然要高调,那就去扬州最显眼的地方。”
    “春风楼。”
    马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向着那座繁华而罪恶的城池驶去。
    凌展云抱着那本假秘籍,靠在车厢里,嘴角挂着傻笑,已经在做着复兴大梦。
    而朱珂,却撩开了车帘的一角。
    她并没有看扬州城的方向。
    而是望向了北方。
    那里,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仿佛永远都见不到阳光。
    “九哥......”
    朱珂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念一次,心就疼一次。
    每一次,眼里的狠厉就多一分。
    “你看到了吗?”
    “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哭的杏娃儿了。”
    “我会用这些人的血,给你铺一条回家的路。”
    “哪怕这条路是脏的,是臭的,是必须要下地狱的。
    “我也在所不惜。”
    朱珂放下了车帘。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酷如铁的面具。
    马车在泥泞中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就像是命运的轨迹,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扬州城,要乱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