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言所说，他从不觉得姜落言不好，反而因为他太好，他更担心苏七与他分不开。

    以后痛苦的是苏七。

    这一点沐言相信姜落言也想到了，除非苏七背叛晋国，要么姜落言背叛南陵，不然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两国百姓不同意，两国的百官也不会同意！

    他们的身份，就是个错！

    即便姜落言排除万难，披荆斩棘坐上了皇位，也不能更改这个事实！

    苏七，是打败南陵，要求他们签下割城称臣赔偿百万黄金还送出质子的耻辱契书的沐大将军的外孙女！

    就这个仇，南陵人就不会接受苏七！

    他们怎么可能有结果？

    苏七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姜落言把碗筷放在她面前，轻声说，“东西上来了，吃吧。”

    却是打断了她。

    沐言闻声看向了姜落言，这个人果然也害怕听到答案吧。这一刻，沐言是同情他的。

    苏七嘀咕一句，说：“行吧。”

    两人在下面说话的时候，苏七早就点好了菜，她向来喜欢在深冬吃火锅。

    姜落言也早知道，随着她的口味一起吃了半个小时，小白鼠就从外头爬了进来，回到了苏七的袖子。

    苏七眉头一挑，轻笑道，“看来有消息了。”

    白鼠是苏七在山脉里抓的寻踪鼠，可是极为难得，出发前，苏七还特意训练了两天，如今就给苏七带来了好消息。

    苏七喝过一口汤，便准备离开。

    隔壁吵吵闹闹，三个人都没太在意。

    可三人起身时，听到隔壁桌传来的大笑声。

    “哈哈哈，沈小公子，喝呀，再多喝一杯，干了这一壶，我就认你是英雄。”

    “喝！”

    “长枪提不起来就算了，连酒壶你都拿不起来了，废物！”

    这充满了嘲笑与戏弄的声音，从半个时辰前就持续着了，但苏七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夹杂在这些笑声里的，那卑微又带着请求的讨好。

    “我、我替他喝，你们别为难他。”

    “我喝。”

    那咕噜咕噜的猛灌之后，响起来的咳嗽声，叫苏七跟姜落言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齐齐看向了沐言。

    沐言微怔。

    “墨子谦，我记得你说过你安置好了。”苏七说。

    沐言低声道，“我把他安置在了城内一个打铁铺里，铁铺老板是我信得过的朋友，墨小公子自己也说，要留在那里修理坏了的双腿，我就没有带他去沐家军。”

    苏七指了指对面的厢房，“你听。”

    这声音，就是那个不省心的墨子谦。

    沐言皱眉，“我去看看。”

    苏七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侍卫，淡声道，“不用了，我们先走。”

    那方动静响了一会，但很快就变成了轰然的掌声，“好！小公子霸气！”

    “再来！”

    沐言几次回头，看来是放心不下，苏七去了楼下，寻了小二，“雅间三号的客人，不知道是哪位，听着动静，似乎是你们的常客？我看门口还守着好多人伺候。”

    小二接了二两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一房的，确实是我们的常客，不过建议几位不要招惹。”

    小二压低声音，“那都是这城中贵人之子，一个个来头大着呢。”

    苏七心念一动，也跟着压低声音，“那沈小公子是……”

    小二唏嘘，“城主之子啊，沈时乖沈小公子，不过……”小二叹气，“现在就是酒鬼一个。”

    苏七极有兴致地问，“哦？怎么说？”

    小二叹气：“这小公子本来也是天纵奇才的少年，在寒雪城也算是小有名气，据说当年沐大将军还在时，都曾亲自对还在襁褓里的沈小公子说过，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可惜……”

    “可惜什么？”苏七适时地满足一个说故事者的卖弄心，立刻跟上去问。

    小二一脸满足，与苏七知无不尽道，“一年多前，他十六岁生辰前，偷偷溜进了北境山脉，想要猎杀一头金刚狼，取狼牙当兵器，可被妖兽所伤，右手被废，再也举不起一百多斤的长枪，修为停滞不前，境界不进反退。”

    “之后，就被这些晋城来的贵族公子带着玩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小二小声说，“今天这局，还是他攒起来的，听说是给他好朋友接风洗尘，不过我瞧着不太像。”

    小二声音更低，“像是为难。”

    第257章  城主府

    苏七沉吟。

    为难么？

    她倒是记得墨子谦说过，他来寒雪城是要给一个朋友道歉以及庆生的。

    这个朋友……

    莫非就是这位沈时乖。

    “厢房里头的人早交代了，要的都是最烈的酒，正常喝酒可不是这样的，这一晚上下去，估计那位是要倒下了。”

    小二唏嘘，又说，“其实已经喝了三晚了。”

    连续三晚，都喝得酩酊大醉。

    就墨子谦那身子，是要去掉半条命吧，苏七闻声冲小二抱拳，“多谢。”

    “酒呢？”

    说着话，二楼突然又传来了动静，有人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口，倚在栏杆边，醉醺醺地道：“拿酒来！”

    “时乖，别喝了，我们回吧。”蓝衣少年追出来劝道。

    “要你管！”

    沈时乖把身后劝说的墨子谦给推开，冲楼下大声喊，“酒呢，给我酒！”

    “快一点！”

    苏七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少年冰冷憎恨的眼，那其中还藏着深浓的恨意，而恨意，正针对着他身后一脸无措的墨子谦。

    他没有醉，他只是在报复。

    墨子谦显然也发现了苏七他们，表情慌张。

    苏七却冲他笑了笑。

    沈时乖盯了一眼苏七，突然搂着墨子谦笑了起来，“哈哈哈，哪来的小丫头，居然对我的朋友暗送秋波，不过他确实很好啊，崖城少城主，当代机关大师，可是整个崖城里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呵护在心上的天才少年！”

    “你，有眼光！”

    沈时乖大笑着，可那嘴角里，全是嘲弄。

    墨子谦却是很慌张，“时乖别乱说！”

    拜托拜托。

    惊若天人的姜落言就在站在苏七边上，两人衬得一对清丽无双。即便不说姜落言，就是沐言，出身神射营的沐言，可也是才貌双全，俊逸挺拔。

    一张秀气的小白脸，看着文文弱弱，挽弓时，可宛若另一个人。

    就这么两个人站在苏七边上，他可算个什么。

    这要是再说下去，姜落言能把他宰了。

    沈时乖嫌弃地道，“你怕什么，小姑娘，要不要上来喝酒。”

    姜落言嘴角含笑，眼神意味深长，明明是在室内，可风雪却像是突然灌了进来。

    冷得叫沈时乖清醒了几分。

    小二也惊呼，“哪来这么大的风！”

    沐言神色淡淡，可指腹摩挲在后背的包袱上，那是用布包好的弓。

    沈时乖。

    沈莫的独子。

    重伤了他，也不是不行，还能给严书白报一下仇。

    苏七却一点都不生气，她扬起小脸，看着楼梯上的两个人，甜甜地含笑道：“小妹今日跟哥哥出来采买，买完东西已是很晚，这时辰要归家了，不然怕父母担心，改日，小妹一定来找两位哥哥，好好地喝上一杯。”

    沈时乖倒是意外，见小姑娘笑容甜甜，语气软软，他缓了神色，道：“那你早点回去吧。”

    “夜深，寒雪城的路都不太好走。”

    沈时乖举着酒杯，嘲弄地道。

    苏七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提醒，盈盈一礼，“谢谢小哥哥。”那声音听在墨子谦耳中里，叫墨子谦险些摔下来。

    苏姑娘，你不必如此。

    太吓人。

    可苏七乖乖巧巧地跟在姜落言身边，与他一同离开，沐言也跟在身后。

    三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风雪里，沈时乖的食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栏杆，回头看向了墨子谦，“你认识他们？”

    墨子谦感觉到少年眼中的凌厉，忙收回神，打着哈哈，“没、没有，就是觉得她长的真乖巧。”

    沈时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低声说，“还有些像沐叔叔。”

    墨子谦怔住。

    “时乖，我们回吧。”

    沈时乖冷冷地转身，突然一脚踹开了墨子谦，喝道：“滚，连酒都不会喝，你来这里做什么？”

    墨子谦手足无措，“时乖。”

    沈时乖怒声大骂，“滚，离我远点！”

    厢房里的人闻声都出来劝，可沈时乖指着墨子谦大骂，有什么难听的就骂什么，最后把人赶出了酒楼。

    任凭墨子谦在门口怎么喊，任凭众人怎么劝，沈时乖都不肯松口。

    墨子谦一个人茫然地站在街头，不知道何去何从，他擦着眼泪，频频回头。

    “小家伙，找不到路么，要不要跟姐姐回家？”戏谑声从一旁传来。

    墨子谦抬起头，就见到苏七倚在一旁，慢悠悠地说。

    墨子谦脸都红了，垂头丧气地走到了苏七身边，“你都看到了？”

    苏七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看向了紧闭的二楼窗口，淡声道：“这种酒局，不参加也好。”

    “走吧。”

    墨子谦跟在苏七他们后面，满腹的委屈不知道从何叙说，一路唠唠叨叨，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不对。

    “这条路……”

    苏七踢着雪，扭头问：“你认识？”

    “这是往城主府的方向。”墨子谦意外道。

    苏七咦了声，“你知道？”

    墨子谦没好气，“我这三天天天走这里，当然知道了。”离开沈时乖，这小公子就暴露了原形，小公子脾气马上就来，哼了声，“你当我笨蛋啊。”

    苏七确实意外，“沈时乖把你接他家里住了？”

    墨子谦小声嘀咕，“也不算接，就是每天他喝得太醉，我就把他送回来了。”

    “你们要去城主府干什么？”墨子谦问。

    苏七道：“这下好办，你有没有办法送我们进城主府。”

    墨子谦：“……”

    “你们要进城主府？”

    苏七道：“是。”

    墨子谦警惕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对他有害吗？”

    “不会。”

    但对他爹有。

    苏七这句话没说。

    墨子谦想了下，还是没多问，说：“那你们跟我来。”

    苏七跟姜落言他们快速跟上。

    紧跟在墨子谦身后，抵达了城主府，但不是大门，而是……后侧的一道小门。

    苏七意外。

    “你们平常就走这里？”

    墨子谦解释，“时乖出门喝酒的事，沈叔叔是不答应的，所以他每次都是从后门跑，我送了几次，就知道了。”

    苏七想，天助她也。

    后门没关。

    显然是仆人给主人留的口子，想来沈时乖没少在外酒醉，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墨子谦把他们带了进来，就把门合上。

    门关上，墨子谦就问，“说吧，你们到底要查什么？”

    苏七盯着这个小子，“不算笨。”

    第258章  私下贩卖妖兽

    墨子谦的神色很专注，也很真诚。

    苏七想着找个借口随便糊弄过去，但对上少年执拗的眼神，苏七发现，自己说假话，一定会被这个小子看穿。

    想了下，苏七还是如实说了，“行，我就告诉你，前两天两族对战时，妖兽之中有东西混进了城里，我怀疑它来了城主府，所以过来看看。”

    墨子谦愣住，反应迅速，“你怀疑沈叔叔跟兽王勾结？”

    苏七：“……”

    她有这么说吗？

    苏七看向了沐言。

    沐言表示，没有。

    姜落言禁不住笑了起来，自爆了这。

    苏七别有深意地挑眉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正常的反应，你不应该担心城主府跟沈家父子的安危吗？”

    “怎么会脱口而出，沈莫跟兽王勾结呢。”苏七好整以暇地笑着，“小墨墨，你不老实。”

    墨子谦表情微僵。

    苏七逼近一步，“说，你还知道什么？”

    墨子谦的身高较同龄少年是矮小了一些，可对比苏七，那还是能高半个小脑袋，但被苏七这么质问着，墨子谦感觉满脑门的冷汗，“我……”

    苏七比划着他的胸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然你看我是捅这里还是捅肚子。”

    墨子谦本来就喝了不少酒，这会儿被苏七逼近，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还是被少女馨香乱的。

    可苏七目光灼烈。

    语气咄咄逼人。

    墨子谦结结巴巴地说，“真的没什么，只是……”墨子谦小声说，“沈叔叔确实有一些古怪。”

    苏七在石山边坐了下来，“洗耳恭听。”

    墨子谦嘴角微抽，“这不太好吧。”

    在人家家里，说主人家的坏话。

    苏七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不太好，你不说，我正好可以去找他问问，多近啊。”

    听着苏七提高的音量，墨子谦忙一把把人拉住，着急地说，“别别别，这只是我的怀疑，你要是闹出去，沈叔叔肯定把你抓起来，我实话说，我是发现了城主府有一些猫腻。”

    “而这件事说来也话长，”墨子谦忙说，“实在不方便多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是要来找兽王，那他……应该是在城主府的地牢。”

    苏七看了看墨子谦，表情写着，“那你还废什么话？”

    墨子谦在前面带路，“我带你们去。”

    他自幼就在寒雪城跟崖城之间长大，在没出事之前，墨仇也喜欢带着他往这边走亲戚，但自从墨子谦双腿受伤之后，就没来过了。

    但城主府的格局，这一年多并没更改过。

    墨子谦边避开巡逻的下人，边说，“你们都知道，我很害怕妖兽，对妖兽有一种先天的恐惧感，所以那天沈叔叔说有客人过来时，我跟时乖刚好避开了，可走过对方身边时我……”

    墨子谦搓了搓手臂，“我的恐惧达到了巅峰，甚至连脚步都迈不开了，我就怀疑，那不是人，是兽。”

    “兽若化形，与人族相差无异，除非是精神力极其强大的强者，否则是看不出来的，你怎么就瞧出来了。”苏七问。

    墨子谦垂眼道，“我当年被掳，被救时，其实不是在丛峰山脉发现，是在北境森林。”

    苏七倏然抬头。

    墨子谦扯开了嘴角，笑得僵硬，“我……去过北境兽王的巢穴。”

    这一下子，连沐言都险些沉不住气。

    北境兽王的巢穴！

    墨子谦避开了他们的对视，眼神黯然，“我爹不让张叔他们说出去，所以没几个人知道我究竟是在哪儿被救出来的，大家都以为我是在丛峰山脉失踪，可其实不是，当年我在巢穴里被关了好多天，对那儿的气息，我很敏感。”

    “所以它过来时，我就感觉到了。”

    墨子谦指着胸口，“这里，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被关近一个月的恐惧。

    深深地扎根在了心里。

    苏七望着他，“你很勇敢。”

    墨子谦别过眼睛，不让苏七看到他的眼眶已然微微湿润，那一个月的暗无天日，还有双腿被废的折磨，在救出来之后，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

    每个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似乎怕触碰到他的伤口，好像要把这件事从他生命里抹去，可发生就是发生了。

    墨子谦自己一直都很坦然地接受这个命运，只是偶尔心中总有委屈。

    但委屈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你很勇敢。”

    等了这么久，墨子谦发现自己居然是在等这句话，等众人对他的承认。

    他不惧受伤，不畏恐惧，在妖兽巢穴呆了一个月，还活着出来了。

    多么炫酷跟厉害的事啊，可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这是他的悲哀，从没有想过，这是他的战绩！

    是他引以为傲的英雄时刻。

    墨子谦偷偷擦去眼泪，小声说，“我也觉得的。”

    苏七抿唇笑笑，墨子谦比了个手势，让他们避开，前方是一支巡逻兵。

    等人走后，墨子谦才出来，带他们钻进了一间卧室，而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开关，露出了墙壁上一道密室门。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通道。

    墨子谦走在前面，脚步是有些虚软的，不过他还是鼓足勇气，往下走。

    苏七他们跟在身后，下了台阶，果然闻到极冲的骚味，那是汗水与尿液混合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的。

    即便地下空间里有通风口，但妖兽自身的味道极大，很难疏散，只一下子，就呛到了他们。

    姜落言问，“还好吗？”

    苏七道：“没事。”

    地下一层是精铁打造的整栋牢笼，牢笼分割成无数间，关押着不少妖兽。

    而这些妖兽……

    苏七瞳孔微缩，她定定地看着场中，紫纹金冠马，三眼鎏金虎，还有飓风紫狮，居然都是市场极为罕见的妖兽。

    但——

    也是黑市交易价格极高的。

    苏七看过去，发现每一头都特别漂亮，除却漂亮之后，属性也相当高。

    这可不是俘虏。

    这是商品！

    苏七回头看向了墨子谦，墨子谦强忍着恐惧，远离着牢笼一边，见到苏七看来时，扯着嘴角难受地道，“你也发现了吧？”

    “沈莫在私下贩卖妖兽。”

    沐言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述，特别是看到了每一座牢笼里关押着精致妖兽时。